第20章 less is MORE(1 / 1)
“以赛亚,醒醒呀,以赛亚。”
楚岚被人摇醒了,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许久未见了。
像石头一样的、红褐色的山与翠绿色的海相撞在一起,匍匐着出现在他的脚下。海与山彼此残杀着,交界不断地绵延,绵延向看不见的远方。
地上有一些移动着的黑点,楚岚想那多半是在大戈壁上奔驰的越野车辆或者马群。
再远处,他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太阳能板,像霉菌一样、一片片地附着着荒凉的大地。
他们在的地方很高,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也听见了身边有一个小女孩在兴奋的呼吸。
楚岚把眼睛移向呼吸声发出的那边。
这时候,他更加清楚自己是身在梦中,因为,身边的人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把他带入梦境中的那个幻想种,此刻却正在现实中甘甜地酣睡着——巫秋意有意或者无意地让他做了一个梦,但却没有自己入梦来。
这是否是一种自私?
楚岚转过脸来,看见一张许久没见过的脸。
“利娅,是你叫醒我的吗?”他说。
“是呀,以赛亚,你怎么能在景色这么美的地方打盹嘛?”
利娅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温温热热的。
她是个引人注目的小女孩,虽然肤色不怎么白,但混血的五官巧妙而精致,实际容貌相当动人。
暗黄色的鼻子凸出,但有一点窄,上嘴唇很轻薄,稍稍一抿就几乎藏得看不见,但眼睛却非常大。
女孩眼睛的虹膜里似乎天生缺乏色素,所以是非常罕见的灰色,那道灰色的轮并不让利娅的眼睛显得晦暗,相反,纯色的灰反而使得眼里的水极度澄澈。
她的那对眼睛大而椭圆,眼角的尖锐收得十分突然,直视起来,有种夺人心魄的奇险美感,总令人恍然自惭,难堪久视。
从相貌特征上可以推测出,利娅剩下的血源应该是亚洲,中亚或者东亚或者兼而有之,但楚岚没法知道更多了。
利娅没有姓氏,和他一样是个孤儿。
不过和她不一样的是,楚岚倒有被人赠授过一个姓——Chaim,在希伯来语中的发音是KHAI_IM,不过这个名字是一个阿什肯纳兹人给他的,所以该用意第绪语念,念作CHU_IM。
知道他的姓氏其实是这个念法的人约莫只有五个。
在现在,只有两个人还活着。
利娅虽然知道,但从不用他的姓称呼他,毕竟他们那么亲密。
在撒莱还没有来到教所里的时候,楚岚的各项考试成绩都是所有孩子们中的第一,无论是书面知识还是精神与武力层面的实操;而利娅也总保持着第二的水平。
他们天生一对。
有一声急剧坠落的小提琴声响起,让楚岚在梦中也回过神来。
楚岚把眼睛低下去,发现自己在梦中的身形居然还是现实中的模样,而身边的利娅却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能够见到她长大的样子,也没有勇气去幻想过。
他慢慢翻过手心,抓住利娅的手掌:“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有点困。”
“又读书了吗?我真该向克莱因太太申请和你住一个房间的,好监督你好好休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所罗门根本管不住你!”关切的小丫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定会很让不喜欢她的人感到厌烦。
楚岚现在已经不再瘦弱了。
在最应该痛苦的日子里,况灵君扮演着一个姐姐或者母亲的角色,一直把他养得很好。
但利娅既然对他明显成熟高大了许多的外形恍若未觉,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误。
这只是梦而已。
“以后不会了,”楚岚还是揉了揉并不存在的黑眼圈,说,“其他人呢?”
利娅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也握紧了他的手:“所罗门和撒莱小姐领着他们到露台上玩去了。你要去吗?”
“不用了,”楚岚摇摇头,“这里也挺好,也不会太孤单,有你陪我呢。”
他和利娅正坐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望着永夜之外的大地景色。
楚岚艰涩地回忆了一下,这应该是西奈教所组织的某次外出研学,他们此刻正在某具大浮空艇上,底下可能是约旦王国,也可能是叙利亚共和国。
约旦邻着海洋吗?
可能因为此刻是在梦中,他完全记不得了。
努力回想的话,说不定梦会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对待着这片难得的梦境,心中有些感激那位无私的造梦魅魔。
利娅听见他的话,脸儿上立刻红了几分,扁了扁嘴后却又终于没能说出什么少女嗔怪的话。
白种黄种的恰好混血使得她的容貌都近乎极端的漂亮,哪怕她现在还是个小丫头。
颦蹙时使人能够幻想起远方甜涩辛美的葡萄酒,微笑时使人如同沐浴在仲夏夜繁星下凉爽的清风中。
不过美貌当然不只是好事,可能也会是一种灾难,楚岚这么觉得。
除了他以外,利娅很不喜欢男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讨厌和害怕。
楚岚没问过利娅的过去,也没有向克莱因太太打听过。
利娅是克莱因太太带进教所里来的,不过后来楚岚才知道,克莱因太太也不了解利娅的身世。
可惜那时候他已经没法听到利娅亲自的回答了。
利娅的侧脸轻轻靠在他的胳膊边上,她的头上带着一顶白粉绿间杂的花冠,用灰黄的藤固定在那里,像一位出现在画作里的希腊女神。
可能是他为她折的,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件记忆了。
时间那么安静,像宽阔的河水在慢慢流淌。
河水并不安静,只是所有生活在大河边上的人都已经觉得河水奔腾的声音理所应当。
时间的河水无处不在。
他的手比起利娅的手已经太大太大了,楚岚缓慢地端起她滚烫的手,突然对他们之间的差异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恶心。
这股恶心感像是从胃里生出来的,迅速地像火一样烧进心脏和喉咙里。
为了回避这种恶心感,楚岚把脸转走,看着山脉的阴影缓慢地向大海和沙漠撒去。
那片巨大的阴影慢慢地朝他们逼近,也或者是他们乘坐的交通工具正在往那飞去。
楚岚害怕了。
在有太阳东升西落的地方,他最最畏惧黄昏。
光明的消逝并不可怕,黑暗的到来也不那么可怕。
而只是由虚度光阴的惶恐和从回忆里追杀出的恶鬼在折磨着自命不凡的他和自命不凡的每个人。
太阳下山了。
阴影已经在拉长了身子颤抖。楚岚想起来了更多事情。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太阳。
他低头,想对利娅说一声什么真挚的话,什么历经时间之河后依然作数的话,但女孩已经沉浸在夕阳的美好之中,她的那对灰眼睛里燃烧着麦穗般的金黄,那么美好。
楚岚最终默不作声。
而等到他感到黑暗将要降临、梦已经将要结束的时候,利娅抬起头来,淡灰的眼睛仍还残留着落日的金黄,对他说了一句明显不可能出现在回忆里的话。
“楚岚,你很孤独吧?你究竟缺少什么?”
“我缺少……”
他说不出来。
这不是回忆,只是梦而已。
楚岚觉得自己该醒来了。
巫秋意在等他。
……
“好了,这样很帅的吧?”
背后的魅魔少女伸出手,揉了揉楚岚的脸。
楚岚往镜子里看,觉得她没把他脖子上的遮瑕膏抹好。色差比较明显。
“就这样吧,挺可以的了。”
他抚了一下略略没被遮住的眉毛,有点想站起身来。
因为今天巫秋意要他陪着她一块回高中一趟,所以一大早起来就把他按在了况灵君女士相当简朴的梳妆台前。
巫秋意把楚岚的头发也梳成新模样,在她的亲自操刀、况灵君的偶尔建议下,楚岚那些偶尔能遮住眼睛的刘海整个都背了过去,露出整片还算白净平阔的额头。
年轻的魅魔把细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又继续往发丝上喷了些定型用的橙子味泡沫发胶。
她显然很满意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个男青年:“这下精神多了!”
两边太阳穴边上的几绺黑发成了漏网之鱼,软趴趴地垂落下来,使主人逃离了大背头的命运。
况灵君眯起眼睛笑着,也说:“男孩子就要把额头露出来嘛,时时刻刻地接受日月星辰的能量!”
“感觉会露出额头上的抬头纹。”楚岚试着睁大眼睛,果然。
“那你就别皱眉,也别瞪眼,”巫秋意很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好了,我们出发吧。”
楚岚和巫秋意走出门,往附近的地铁站里走去。
巫秋意本来也想把况灵君叫上,但小况老师说她要给他们一个完全的二人世界,就一个人留下来看家了。
巫秋意是夜城第一中学的优秀毕业生,楚岚也从那里光荣肄业。
算起来,巫秋意应该是他的学妹。
只小上一两届的话,他们可能还同时待在校园里过。
想到这点的巫秋意问楚岚对了一对时间,发现他们的确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校同学。
两个人说着话挤进到了地铁二十一号线开往长乐坟方向的车厢上,楚岚把仅剩下的唯一一个座位让给了巫秋意,自己站在她身边抬手握住钢护栏,本能地四处看看。
巫秋意检查了一下手提包的搭扣,然后又抬头对楚岚说话,继续刚刚的闲聊:“居然做过同学……那我怎么对你没一点印象啊。”
“学校里那么多人,而且我们还不同级,为什么一定可能有印象。”楚岚低头看着巫秋意,试图躲开身边一位斯拉夫裔大妈浓重的体味。
“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阴柔妩媚,身高而面白,小姑娘们最吃这一款了,”巫秋意对他挤眉毛,“我猜你肯定会是个风云人物。”
“病句一大堆。汉语文学得真差。”
楚岚把脸转开,又撞上一股北方民族的体臭和中亚熏香混合后的气味,一瞬间也失去了任何心思。
他又把脸转了回来。
巫秋意这时候正从爱马仕里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咬嘴唇,梳理她自己蓬起来的发丝和眼角的轻颜系妆造,楚岚也可以难得清静地去看看她。
在荣归故校的这天,已经是社会女性的巫秋意女士松松垮垮地裹了件颇有气质的短款皮草外套,据她说,是狐狸毛做的。
狐狸毛是黑色的吗?
楚岚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狐狸。
不过黑色的皮草确实能把巫秋意本就白净无暇的皮肤衬托得更加雪亮。
而女人外套里穿着一件无袖灰毛衣,玉腻的肩膀偶尔从黑皮草的保护下露出来,有些诱人。
下半身则是一件十分紧身的铅色低腰牛仔裤,紧身得又凸又翘,太过成熟。
但是,这位贵少妇打扮的女孩脚上居然穿了一双高帮帆布鞋,简直是胡闹。
而楚岚就被她打扮得太年轻了,显然这也是出于她的计算。
今天天气不热,他外面只穿了件短袖黑毛呢,而里面竟然是一件白衬衫,不用说,这也是巫秋意的主义。
他再抬头。
过了几站后,车厢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学生,并且许多都已经穿上了节礼日校服,领带毛马甲衬衣西装西裤中长裙。
少数还穿着便服或者运动服的学生估计是打算到了学校再换。
算算日子,夜城一年一度的愉悦大庆典也快要到了。
学校自然也要放十天的庆典假。
而根据夜城第一中学的惯例,在放节假之前,学校内部还将自己举行一个长达四五天的庆祝仪式,大概是一个结合了校运会、校园开放活动、公益募捐活动的产物,很符合夜城文化远近中东西折衷的特色。
原来是这样。
“前方到站,夜城第一中学。”
地铁门打开了,背或挎着书包的少男少女们打闹着一股脑涌了出去,巫秋意牵起楚岚的手,五指翻过来,紧紧扣住他的手掌。
楚岚夹着自己的包,和她一块下了地铁。
坐落于中心区的夜城第一中学是夜城最优秀的中等学府,采取4+4学制,允许跳级,学生最短学习年限五年,最长学习年限十年,毕业之后基本就可以在夜城范围内参加一半以上的工作种属。
当然,根据就业去向不同,毕业生多半还要在单位进行一到两年的专业培训。
很奇怪的学业制度。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说夜城自有国情在此,因地制宜改动后的终身择业制、工作与社会身份进而与社会福利赈济的高度捆绑、中产以上的社会保障制度对消费潜力的疯狂预支、愈演愈烈的生产过剩、弱政府……这些当然也同样是夜城远近中东西折衷的特色。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楚岚跟着巫秋意重新踏上地面的时候,校园与青春的生命那分外新鲜的气息,已经隔着一整条街道向他扑面而来。
地铁站口离校门还有一段断头道路,这段道路的产权实质私属于夜城第一中学,它当然有资格严令要求所有来访者必须步行前往校园。
并不窄小的道路上此刻正摆满了各种学生社团支起来的宣传小摊,学生们已经开始向拜访者们宣传他们所属社团的特色活动。
巫秋意扭着腰,挽住楚岚的胳膊一路走了过去。
楚岚看见摊位上摆放着学生们制作的各种小礼物,大概是画了一幅画的明信片、纸或金属质的书签、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泥偶这样的小东西。
楚岚被一个带着小红帽的棕皮肤阿拉伯裔女孩塞了几张传单进怀里,巫秋意这样打扮得盛气凌人的大美女反倒是没有人敢去打扰。
楚岚从腋下扯出刚刚被他随意夹住的一小卷传单,发现上面印的是本校弓道部的特色活动宣传。
上面的文字翻译成了好几种语言,说的是在他们弓道部的特色活动过程中不仅可以被知名日本弓大师亲身指导,而且参与一半以上的课程后还可以领取一份制作精美的弓箭模型,真真可以用几根手指扒住弓拉开弦射出箭的那种。
“哦,你想玩这个吗?”巫秋意的脑袋往他脸边凑,袭过来的馨香气使人本能地感到自惭。
楚岚的手指在传单纸上打了打:“还可以吧,看样子还不错。说不定会挺好玩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这种话。真稀罕。”
“休闲时就要调整出休闲的心态,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哇……好功利!不许这样!”巫秋意浮夸地抱了一下自己的头,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满。
楚岚说:“不如先在校园内逛一逛吧,好久没来过了。”
“好啊好啊!”
这所中学的占地面积相对于普通的中学来说是挺大的,整个校园依据兴建时的先后顺序分成了古、中、新三个大区域,其中安置了不同的功能,供不同人员、学部、年级使用。
三处分区之间相对独立,每个区域都安排了独立的出入口和食宿设施。
他们现在在中校区,这里大多是初中部的教学楼和运动场。
校园里不算明亮,也不算太暗,路边竖着前后相望的路灯,还有许多花花绿绿的告示牌立在路两边,上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
一些基础的道德标语或者励志故事、学校定期学业考核的表彰情况、文艺类社团的社员们撰写的短篇小说甚至社论、绘画雕塑比赛的优秀获奖作品……满目琳琅。
也有一些掏了大价钱的企业所投放的广告。不过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内容当然也要尽量真善美一些。
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外圈大路,人并不多,巫秋意和楚岚在路灯投下的光和因光而生的阴影之间走着,逛逛停停,聊些无聊的事。
楚岚从谈话中知道,巫秋意的年龄的确是她的真实年龄,魅魔这种幻想种也算不上标准的长生种。
她的造物主,或者说“母亲”,只有一百二十多来岁,而却已经是夜城整个魅魔族群之中最年长的了。
可能因为如此,魅魔族群中的社会关系形态和特征也处在了短周期种族和长生种之间,既不像精灵吸血鬼这样的长生种相当热衷于附庸风雅和重视族裔个体,也不像人类那样惜时如金和酷爱斗争。
巫秋意从没有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拥有或参与过家庭,也对此没什么感知。
于是楚岚问她会不会感到缺憾,巫秋意说根本没能觉到自己缺了什么。
“人类之中也有很多孤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巫秋意说,“不过人类的基因和心理结构决定了孤儿或单亲儿童的性格发展肯定是和拥有完全家庭的其他孩子们有所不同的。倒是和我们这种天生就不存在这种心理的生物不一样。”
“很有道理。”楚岚点点头,说。
“没有在暗示你和灵君啦,你不要伤心。”巫秋意可能是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楚岚和况灵君也都是孤儿。
楚岚当然没有伤心,不过他也没什么想表达的,再一次点点头就算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离人群的主流越来越远,绕过一个弯,他们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中校区最荒凉的边缘,这儿有一栋老楼孤零零地立在苔藓丛和假山石之中,它是初高中两个学部少数共用的建筑,夜城第一中学的老文艺楼。
说是文艺楼,但设置在里面的文艺社团和器材室并不多,这里太偏了。
像文学社、舞蹈社、乐与乐队社、话剧社等最受欢迎的大社团们明显都有更好的去处。
比如乐与乐队社、话剧社和合唱社就都坐落在新校区里的社团中心里,那里的各种声乐设施都要比这座老楼齐全先进太多。
舞蹈社有专门的一栋楼,而文学社则干脆和校报团一样进驻到了教师们的集体办公区,可以说是直达天听。
而面前的老文艺楼里只有一些不受欢迎的社团或者未通过社团联合审批的非法爱好组织,后者显然是因为这栋大楼的监管实在不严。
楚岚抬头望望它。
这是栋兴建于世纪之交时期的现代主义建筑,模样长得很低劣,由有明确形态的抽象几何体生硬地穿插在一起构成了基本形状。
主体是粗胖的圆柱,头顶像拜占庭圆顶立着十字架一样立着三个纯装饰用的混凝土等边三角形,柱身则被几根筷子样的长方体均匀对称地穿过,筷子落地的地方就是这种老文艺楼的入口。
文艺楼的外墙上间替地贴着米白色和天蓝色的正方形瓷砖,在窗户处则换成了绛红色的瓷砖用以勾出窗洞轮廓,窗玻璃是幽深压抑的紫蓝色,整体的装饰风格酷似中国内地的千禧风。
可能它是被一个中国建筑师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下设计的。楚岚心想。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巫秋意问他。
楚岚点头:“只有一两次。”
巫秋意挽起包来,把手背着,仰一仰脸,望着这栋丑、低俗而衰老的楼说:“我之前倒经常来着。”
“社团活动么?”
“算是吧。不过没有活动的时候我也爱来。”
“你那时候参加了什么社团?”
“好像还挺多的吧。不过很多都是挂名,我压根不去的。”
楚岚点头,因为学校有强制要求,他也是挂名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不过基本没去过。
但巫秋意明显和他不一样,她肯定还是真正并乐于参与过社团活动的。
这份幽然而干净的情绪,楚岚可以从巫秋意望向这栋老楼的眼神中感觉到。
于是他当然紧接着猜想,她可能在这里度过了一多半的青春。
“这里有什么社团?”
“我想想,绘画社、雕塑社、星象塔罗社……好像还有建筑社?呃……当时确实没想过,中学校园里怎么会有建筑社团这种东西?我当时是在绘画社和雕塑社里。”
“不错啊。”
“当然不错啊。我一路升官,最后毕业时都做到了雕塑社团的社长哩。陪我进去逛逛吧。”
“今天你是主人,你说了算。”楚岚没有意见。
巫秋意绷紧了嘴唇,却把嘴角往两边扯,似乎是在作出笑的表情。她揽着楚岚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在青年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们从某根“筷子”垂落大地的尾端那推开铁门钻了进去,从一路的蓝玻璃里走进老楼里。
文艺楼的大厅很大,但一个人也没有,反而更显得十分冷清寂寞。
正对着大门口的是一面充当屏风的木框大镜子,楚岚和巫秋意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们于灰尘中的倒映。
在大厅里,镜子屏风周围,摆放着很多木架子,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图钉钉着一幅幅画。
楚岚稍微看了看,美学水平并不很高,甚至技术也良莠不齐,应该是中学学生们的作品。
这些木架子的摆放方式略微有些诡异,围绕着那面大镜子排列成一排排的圆圈,有一种古希腊古罗马露天下沉歌剧院演讲台角斗场的感觉,而这些木架子和它们身上钉着的画就是一个个自由人游氓观众,翘首以盼地望着镜子中走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位斗士和牺牲者。
走近了一些,楚岚发现挂着的画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发黄变脆,也有灰尘驻留。
“你的画在里面吗?”楚岚问。
“没必要这么看不起我吧。”
“……”楚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用眼神表示不解。
“嗯,这些,”巫秋意试着组织语言,“这些都是不太成器的作品。”
“其实还不错了。”
“也许吧。小爱喜欢整理社团库藏,然后对着素不相识的学长学姐们的作品大肆打分,分个三六九等出来,然后按照次序摆放在大厅里。最好的才能放在社团活动室里。”
“小爱是……?”
“我的学妹,绘画社的后辈,京田爱。一个大和裔姑娘。”
“哦。”
“抬头,”巫秋意突然伸手摸着楚岚的脖子,温柔地让他昂起头,望向天上的某个方向,“看见了吗?”
大厅是通高的,不过楚岚这时候才发现在大约五六层的位置扎着一块铅灰色的大幕布,足足有好几十平方米。
幕布的几个角系在六层护栏的角柱上,肚皮则因为重力而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与五层护栏齐平的高度。
楚岚看见了。
铅灰色的大幕布上画着巨幅的浮世绘。
身黑头白的山、身蓝头白的海洋、均一的柏林蓝、朦胧的橙光、人和船……不是单一张的景物画,而是几十幅绵延在一起却又能够相互独立的画作。
虽然从那几幅分外经典的画景上能看出这一组浮世绘临摹自葛饰北斋的《かながわおきなみうら》,但也能看出画家的技术明显足够到位。
而从不同画景之间的独创性连接来看,画家本人也一定有相当程度的艺术认知和明确的审美倾向。
“哇……”楚岚适时张开嘴巴,小声表示惊讶和赞叹,“真漂亮。”
“那就是小爱花了半年多时间画的。”
这时候,楼里不知道哪里的窗户开着,有一丝风闯进大厅,吹拂起那片幕布来。
近百平方米的幕布像倒置的帆,借着艾萨克·牛顿爵士的理论向大地悠扬地鼓动着。在那上面,海浪从天上扑面而来。
不错的装置艺术。
天上也响起脚步声。
楚岚和巫秋意收回视线,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大厅侧处有一座红木造的旋梯,从幕布意图遮蔽天花板却力有未逮的边缘穿过,尽头消失在高处的楼层。
旋梯上正缓慢地走下来一个人,隔着绛红色的望柱和勾阑,只能够看见一抹白色的幻影。
直到她走下幕布的高度来,楚岚才看见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童话公主般的小姑娘。
她穿的裙子似乎是纱制的,手上戴着同样纯白的蕾丝长手套,头上也有一朵朦胧的白花。
社会经验使人当然地觉得,这是一个正穿着婚纱的女人。
但是又当然会立即怀疑起自己,为什么这个僻静孤寂、布满了灰尘的地方会有这样一个人呢?
女孩下了一段路,又停在楼梯上,高高地朝他们垂下看不真切的目光。楚岚看见她梳着齐刘海。
巫秋意向高处挥挥手:“小爱!我来看你了!”
“学姐。你来了啊。”
看来婚纱女孩就是京田爱了。京田爱的视力似乎不很好,看他们的时候一直眯着眼睛。京田爱扶着扶手,比之前稍稍快地走下来。
哒哒哒。嗒嗒嗒。在空寂的建筑体内,女孩的脚步在敲击着外壳,声音有一些好听。
可是,等到她再近一些,能够看清她的脸的时候,楚岚却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京田爱的皮肤不白,有少许日晒后的棕感。
脸很小,留了端庄而封闭的齐刘海后就显得更加窄小,估计不及一个男人摊开的手掌。
挤在脸上的五官自然也很小,灰蒙蒙的眼睛没有什么亮丽的神采,鼻子小而不高,上嘴唇薄得出奇。
女孩的脚落地了,细方根撞在大厅的水洗纹大瓷砖上,地上蒙着一片片浅灰,没出什么声音。
她为她的婚纱搭配着一双高跟鞋,一双露趾高跟鞋,鞋面是乳白色的,缀着很多亮晶晶的碎石头。
可能是玻璃,或者水晶。
像一个公主。
楚岚一直望着女孩的脸,时间长得有些失礼。那张脸和他童年时的一个朋友太像了。那个朋友叫作利娅,一个女孩子,后来死了。一模一样。
“学姐。”京田爱来到他们跟前,对巫秋意说。
她走过来的路上一直用双手提着婚纱裙,但她个子不高,裙子可能也太大,拖在地上的雪白纱网依旧迅速地脏了。
楚岚把眼睛从京田爱的脸上移开。
但京田爱却没有也移开眼睛。
永久地址yaolu8.com从下到了地上开始,她就一直在看着他,目不转睛,甚至于说话时都只向巫秋意投了几处旁光而已。
京田爱的小脸上似乎因为肌肉太少太不发达而做不出什么丰富的神情,所以像是个商店橱窗里卖的木偶,穿着闪闪发亮的衣服。
可是,巫秋意和楚岚的个体感,却在飞速地因为她所携带的某种情绪或者智慧夺走了,像是舞台剧上的配角被主角夺走了天上的聚光灯。
巫秋意向他们双方介绍彼此:“小爱,这是我的朋友,楚岚;这是京田爱,我的学妹。”
京田爱和楚岚一时间都没说话,楚岚是因为正在被大脑里纷至沓来的疑虑冲击,而对于京田爱,我们只知道她是在仰着脸,从颤动的蕾丝头花下去以一个画家的角度去观察楚岚的眼睛。
巫秋意无形之中有点尴尬。
或许是女人更敏感,最后还是京田爱先说了话:“你是谁?”
“我不知道。”楚岚这么说,去看见京田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显出几分高雅的出尘。
应该是带了美瞳,不然怎么会遇上这么稀少的颜色。
他能感觉到,京田爱是个普通人,不是超凡者。
但是那个女孩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我是个艺术家。”京田爱回答楚岚。
突然,有一道湿湿热热的气流传进耳朵里来。巫秋意附在他的耳边讲话:“小爱有一点点神经质,也有些恃才傲物啦……”
“巫学姐,你在和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说一些你的爱好。话说你今天怎么穿着这种……婚纱吗?某个活动?”
京田爱摇摇头,认真地说:“不需要向他介绍我,他一定懂我的。”
“哈?”
“我在年节时让先知之墙的子智能体给我做了占星,她说我在这个月的这一天会碰上我的“本命ほんめい”。我也试着借了隔壁社团叶子同学的水晶球,算出来也是这样。这个大哥哥叫什么?我忘记了。总之他应该就是我的“本命”了吧。所以我今天从家里带了婚纱过来穿,做准备。因为可能会被求婚。”
“小爱,你……在说些什么啊。”
毕竟已经毕业了好几个月,巫秋意对于这位年轻艺术家的适应力已经大幅下降,完全接受不了京田爱此刻所说的话。
和之前一样,京田爱没再理她,而是重新对上已经痛苦不堪的楚岚:
“我等了你好几个月了,大哥哥,你今天是直接来向我求婚的吗?有带了戒指吗?是什么风格的?自然主义、不对称还是几何风?如果没有带戒指的话,我这就上楼去拿。你能不能先跪在这里?地上虽然脏,但好在你也没穿西装来。”
楚岚是在她开始仰起脸来看他继而也让他能够越发看清她的脸和眼睛的那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喘不上气的,失血或者充血着发晕,脑袋和眼睛。
眼前和身后的一切东西都在疯狂地发生透视变形,大厅里粗细不同柱子、有门扉的房间或者洞开得黑洞洞的房间、旋转楼梯、无数个画架和它们吊着的练习画作……旋转着,缩小着,变形着,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通通吞没,消失在单点透视的那唯一一个的灭点里。
明明这个聪慧的女孩绝对能够看出面前的楚岚已经想要闭上眼睛转身逃走,但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分外平静,充斥着一丝对他人痛苦的麻木不仁,那么可恨,却让人恨不起来。
巫秋意的本能使得她能够感觉着这两个人类于顷刻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度强烈的感情氛围,却不是通过语言或者肢体语言什么的,或者说是那不仅仅通过它们。
最诡谲的是,这份浓烈的、夹杂着悲伤的感情没有丝毫的交互,仿佛是全出自一个人,巫秋意不知道是谁。
“你要现在求婚吗?”她紧追不舍,甚至重重地用汉语普通话重说了一遍。她居然会说汉语。
“不。”楚岚说,巫秋意已经担心地扶住了他。
“哦,那就改天。不过我很忙的,要先告诉我才可以……”
“你忙什么……你能忙什么?”
“我还在读书,大哥哥。嗯……你好像很难受?”
京田爱歪了歪头,女孩的皮肤有如巧克力一般细腻,在葛饰北斋狂暴的相模湾下晦涩地滚过一抹暗沉的光。
被少年艺术家布置在天上的铅灰色幕布正在风中静谧地鼓噪涌动。
楚岚眼睛血红,几乎和白倪一样:“没事。”
“哦,那就好,”京田爱这时候却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楚岚的真实情况,神经大条地放过了他,“你叫什么?我们之前是认识吗?”
“我不认得你。只是有过一个朋友和你长得很像。”
“哦,那她肯定漂亮极了。”京田爱笑,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但又仿佛无数次看见过这张脸笑。
“你是谁?”
“我叫京田爱,刚刚过了十六岁生日没有多久,是独生女,但没有养老负担,有供两个人不工作也能中等消费地活一辈子的遗产积蓄,如果你没有不良癖好的话,能够养得起你。而且,我已经公开办过好几次个人展了,很受私人收藏家和画廊欢迎。至于这具女性的肉体的话,身高有152cm,三围是85、60、83,处女,没有交过男朋友,初吻也还在。你对我的情况还满意吗?我不希望做医美,但是如果你有需求的话,也可以。”京田爱一板一眼地说,比相亲还要直接。
楚岚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只是眼睛里的血色慢慢沉下去。
京田爱又说:“大哥哥是叫做chulan吧?需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我可以回头问秋意要。”
楚岚俯抱住巫秋意,女人丰满温暖的身体支撑住他。
“哦,你要走了吗?谢谢你欣赏我的作品。今天不求婚的话我就去把婚纱脱掉了。”
京田爱的行动力那么地强,说完这句话就立刻就转身往楼梯那里走。楚岚无力地说了一句:“不会立刻走……”
“我会答应你的求婚的,你不要担心,我们的结合是命中注定的。”
已经上了十五六级台阶的京田爱在旋转楼梯上转过身来,依然神秘而笃定地说。
随后,这名穿着婚纱的古怪少女又踢踏踢踏地重新跑上楼,消失得非常快。留给楚岚和巫秋意一片寂寥的空荡。
“楚岚,你……怎么了?”
巫秋意能够看出楚岚在短时间内遭遇了巨大的自我消耗,立刻担忧地贴上他的脸问。
楚岚的眼睛看向巫秋意,巫秋意在今天这一刻才能知道人类简单的眼睛里能在一瞬间表达出那么多层次的光与情绪。
一股人类称之为“幽玄”的美,震慑到了这个最美丽不过的魅魔。
“我们去天台上透透气吧。”
楚岚把眼睛低了下去。
“嗯,好。”
巫秋意仍还不大放心地揪住他的胳膊,带着楚岚坐电梯上了天台。
的确没想到,装修陈设和建筑风格都如此老旧的文艺楼内居然还有一部状况尚可的电梯。
天台上有些轻风,楚岚从昏沉暗蓝色调的文艺楼走廊里逃出来,感觉清醒了一些。
“别再想小爱了,她们这种年纪轻轻就想着搞艺术的都有点神经质。陪我聊会天,换换心情吧。”巫秋意在天台上的水箱边上挑了个位置坐着,拉着楚岚也坐下来,并且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给他。
楚岚撕开包装,慢慢地用湿巾擦眼窝。巫秋意夺走他手中的垃圾,塞进了自己牛仔裤口袋里。
湿巾上有一股绿茶的香味,楚岚觉得还挺好闻。
“聊些什么呢?”楚岚也觉得该聊聊天。
“嗯嗯……聊聊轻松的。学生时代?你有什么爱好么?”
“我擅长的才艺还挺多的,厨艺、足球、拉丁舞、形体素描、小提琴和小号……”
“停停停,怎么这么多啊,”巫秋意不可思议地转头,“完全不像啊。”
楚岚耸肩膀:“有学过。”
“差点被你绕走了。我问的是爱好,不是才艺。你喜欢什么?出乎于技能之外的。”
“……”楚岚稍稍沉默。
“呃。”
“我都喜欢。”
“LIKE WOMEN?”巫秋意想到了俏皮话,于是歪歪头,专门用英语问,一眨一眨的紫黑色眼睛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葡萄。
“AH......JA.”楚岚被她问住了。
巫秋意咧开嘴笑,把胳膊伸过来,像男孩子们那样搂住他的肩膀:“身为一个魅魔,我很能理解你。”
虽然有些无语,但被她这么一说,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楚岚是个知恩图报的好男孩,当然知道她是为他好。
“秋意的学生时代是什么样的?”
“也不怎么样,和其他人类女孩子差不多?”
“女孩子也分很多种,有受欢迎的,也有不受欢迎的,你是哪种?”
“那当然是不受欢迎的那种。要说的话,我就是班级里那种阴角吧。”
楚岚摇头:“完全没想到。”
“因为觉得我这么漂亮?”
“倒也不只是这个,你绝对有选择其他种角色的能力吧。”
“嗯哼~你肯定想不到,大美女巫秋意在学生时代是那种会在天台水箱边上吃午饭、并且不爱喝水因为不想去厕所的小女孩。”
楚岚笑了一下。
“那你呢?小帅哥楚岚同学?”
“嗯,大概是那种会需要定期清理学籍邮箱里的表白信的花美男吧。”
“诶——?真的哦?”
“是吧。粉色的香信纸都要把成绩单淹掉了。”
“不对呀,那我怎么可能之前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楚岚学长’。”
“那时候还没有用‘楚岚’这个名字。还用老名字,以赛亚。”
“哦……总之……真受欢迎啊。”
“是吧。”
“好得意啊。”
“这个没有吧。”
“不过现在还不是落我手里了?”巫秋意突然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把楚岚推倒在水箱边上的水泥板上,两只手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楚岚的手无处安放,只好搂了搂巫秋意的腰:“会有人来的。”
“不会。我最熟悉这儿了。”魅魔少女那一张漂亮得惊艳出尘的脸压了下来,咬他的嘴唇。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已经太熟悉了,楚岚和巫秋意没半分钟就以异性之间最亲密的活动形式结合在了一起。
巫秋意面朝着他跨坐在他的腰上,低腰紧身牛仔裤的小细棕皮带被人稀稀松开,整个褪到小腿弯处,露出肚脐以下包括女性私处部位的大片白腻腻软绵绵的肌肤。
楚岚靠着水箱坐直了,任由巫秋意的双手扳着他的肩膀,把面庞贴近了娇声喘息。
年轻魅魔无可挑剔的肉体紧密热切地容纳、吞噬着他,两条长而白的腿间将会湿润黏糊的滑美肉膣,掀开的无袖毛衣下沉甸甸的宏伟胸脯,在男人大腿上一挺一挺耸动着的挺翘臀部……
她还没脱鞋,帆布鞋的鞋带还松松垮垮挂着,磨平了许多的鞋底随着主人套弄男人性器的动作而一摆一摆地蹭在天台水泥地上,造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下的风还在吹,巫秋意的无袖毛衣下摆已经往上翻,露出腰侧一小块因为牛仔裤久勒而压出的红印子,有种另类的性感。
被熏烫了的耳边,巫秋意的唇瓣如冻干后失血的玫瑰,不间断地发出诱惑的吐息。
楚岚把想要闭上享受欢愉的双眼努力睁开,看见天上的黑暗仿佛亘古不变,又听见城市疏离的噪音。
巫秋意低头,用她美得具有魔性的脸遮住他的天空。
魅魔少女甜丝丝地咬住楚岚的下唇,不过不是那种轻柔的啄吻,她的动作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急切,牙齿甚至都磕到了两个人的嘴唇。
她显然很希望让他的心中暂时完全被她占据。
楚岚尝到一点铁锈味,觉得可能是这个魔族幻想种的尖牙利齿刺穿了他这个人类的嘴唇黏膜。
巫秋意和他的鼻息都有些重,楚岚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里面混着一股薄荷糖味和一点点雌性的体骚味,不能说是香气,但让人有亲切的性欲。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巫秋意的手撑在他胸口,指甲掐进皮肤,但完完全全不能说是用少许疼痛带来情趣,而只是因为她自己绷得有些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第一次往下坐的时候也都没那么顺畅——插进去的角度不大对,肉棒顶到小穴里的一边去了。
秋意皱了下眉,低哼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她自己调整了姿势,翘得让人极度想拍的臀部抬高后再落下,才真正用肉穴把阴茎正常地、顺溜地吞进去。
明明是个魅魔,居然会因为对男人的关心而在性爱中有所失误,无论是原因还是结果都是相当的不可接受。
刚插进来的时候,魅魔女孩的内壁的确热得发烫,却没以往那么柔糯滑腻。
龟头蹭过屄肉时,居然有一种干涩的摩擦感,不可思议。
或许因为刚才在天台吹了会儿风,插科打诨后即刻准备插入,美肉洞穴里的爱液没来得及分泌够。
楚岚不吭声,轻轻用手指隔着毛衣和文胸挠了挠她的乳头,可能是想让她的身体更快进入状态。
巫秋意自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一切,对他的不信任感到很不满。
她停顿了两秒,额头抵着楚岚的肩膀,低下声音嘀咕一句:“……等下,别动,我先润一下。”
女孩的鼻息很重,骚蹄子魅魔的热气全喷吐在楚岚的颈窝之间。
楚岚当然不会催她,他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腰,轻轻摩挲那一块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
巫秋意深吸一口气,慢慢前后摇晃臀部,像在找舒服的角度。
楚岚握住她的手,来自两个人的手指共同揉向女体阴唇之间的敏感点。
楚岚感到身后的水箱正在倒映远处城市高楼的灯光,而校园里却还并不吵闹,但已经使他摆脱了巨大城市里的那种空洞的安静。
他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落在这片他们相爱着的秘地。
巫秋意在这片天台上待过很长很长时间。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无关紧要的选择,没有正确选择的选择。
即便肌肤相亲、肉体交媾,也没能够占据一切。
占据过去,占据时间,占据思维。
风吹过来,巫秋意的长发已经悄然地乱糟糟糊在脸儿边,几绺黏在汗湿的额头和嘴角。
她居然流汗了。
楚岚心想。
他们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了吗?
巫秋意伸手去拨头发,无力的手背蹭到了自己的鼻子。
楚岚心怀惭愧地抬手,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指尖揉揉她发烫的耳廓,巫秋意抖了一下,像被毛衣摩擦出的静电给电到了。
“妆会掉吗?”
“哈……估计……估计会掉了。脸快花了……嗯啊……你别看。”
他歪着脸,错开两个人的鼻梁去亲巫秋意的脸。
最新地址yaolu8.com巫秋意有点想躲,带着鼻音哼唧出来:“咿……眼线…哈啊…都……都要给我……蹭歪了啊……”楚岚没有被她的欲拒还迎劝退。
可能是为了反击他的霸道,巫秋意一边喘着,一边用力地往下狠坐了一次,这次阴茎和肉穴撞得实在有些猛,巫秋意自己也都先咬了牙,但紧接着她的嫩屄两壁就突然一抽紧,绞得楚岚的性器一阵蚀骨般的酥软。
“哈……”楚岚喘了一声,太舒服了。不愧是魅魔。
“都说了你今天算是落在我手心里了。”
“完全没能力从你上下的几颗心里逃走啊。”楚岚往后仰了仰身子,给她撩头发。
她咬着嘴唇笑。
开始加快节奏,臀部起落得越来越快,撞击声“啪啪啪”连成一片,混着她自己控制不住的喘息和抽气。
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楚岚锁骨上,凉凉的。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她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有些噼里啪啦地拍打在两人的脸上。
楚岚也不太能忍住了,用双手扣住她的腰,帮她控制起两具肉体交媾的节奏。
他往上顶的时候,她往下坐,两人撞在一起,发出更重的闷响。
她被顶得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楚岚……”她声音带哭腔,“要……要到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在他颈窝里,身体剧烈颤抖。
肉穴的内壁开始有节奏地痉挛,一下一下夹紧,像婴儿在贪婪地吮吸母乳。
楚岚被夹得脊椎发麻,腰身猛地往上顶,整根没入最深处,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喷射而出,连大脑都暂时空洞起来,仿佛要把一切不安的情绪和负面能量都射进她温暖的体内。
巫秋意被这个男饲主熟悉的精液烫得浑身一颤,销魂窟般的淫穴正死死收缩,像要把陷没在穴肉包围中的那根肉棒里最后一滴精液都给榨取出来。
魅魔没发出高亢的叫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呜咽,尾音被风吹散,继续散成细碎的喘息。
他们谁也没动,就这么在天台上喘着气,衣服乱七八糟,头发黏成一团,膝盖在还寒冷的风中磨红,不恰当的做爱姿势使得他们腰酸腿软。
巫秋意从他身上站起来,从体内拔出的肉棒水淋淋红艳艳的,满是淫水和精液。
魅魔撩起散开的头发,一只手把它们握成马尾抓在脑后,然后俯身,用双唇把楚岚刚刚大战过一场的阳具扶正吞含进小嘴里。
楚岚接过她的头发,让巫秋意可以双手齐用来给他做清洁口交。
魅魔的嘴穴里温暖黏稠,鸡鸡被吸进去的时候相当舒服,几乎和一般雌性人类的阴道等同。
楚岚温柔地抚摸着她沉下在男人胯下之间的脑袋,女孩白净的后颈绵软地起伏着。
片刻之后,巫秋意带着一嘴粘腻的稠光直起身来,紫眼睛有点迷蒙,问他要水: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水。”
他从包里翻出瓶装水,用巫术引出水流喂给她。
“我是想要你用嘴喂我嘛。”
“好吧。”于是楚岚亲自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正准备亲巫秋意时,她却连连摆手。
巫秋意捂住嘴:“只是在撒娇嘛……毕竟刚刚含了你的那个东西,不好亲你嘴的。”
楚岚把水咽下去,慢慢地摇头:“我不介意这种事的。”
“你就是这点好啊。”巫秋意说。楚岚觉得她在开某个玩笑。
休息了一会后,楚岚帮着她系好松散开的鞋带和歪挎的皮腰带,又重新描了淡妆。两个人这才又下了天台,去文艺楼里的教室逛逛。
他们先去的当然还是绘画社,绘画社的活动场地主要集中在整个五层,多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画室,里面的装修风格、明暗采光也都不一样。
在这一层楼最边缘也是最大的画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十几个年轻学生,正往画板上贴着纸胶带准备画些什么。
在这些头发染得明艳的学生中,似乎有好几对情侣,异性同性都有,在工作之余亲密地咬着耳朵。
京田爱不在里面。
楚岚和巫秋意站在门外看了一会,没有进画室里去。
巫秋意接着领着楚岚去了一趟绘画社的藏品室,里面有她曾经的画。
楚岚站在许久没被人擦过的玻璃橱窗前,隔着灰尘看巫秋意的颜色、结构与线条。
她的色彩在卷了边的纸张上晕染,用了颇奇怪的画法,意图上明显追慕的是莫奈的印象风,呈现却试图用中国国画的技法。
楚岚弯下腰来,眼睛闪烁着穿透尘霾,微观下的笔触转动得有点粗糙,不干净,但洋溢着难以言喻的热情,一点也不克劳德莫奈。
“很不错的作品,”在观察完一整套以海景和日出为主题的画作后,楚岚诚心实意地夸赞巫秋意,“画的是哪里?你去过海边吗?很漂亮的景色,画得也美。”
“我倒是被母亲带着去过一趟希腊。不过并不是在画爱琴海。画的是梦。”
“谁的梦?”
“我自己的。”巫秋意看了楚岚一眼。
“真奇妙。”楚岚说。
巫秋意笑:“是啊,我也会做梦。”
“总之,很漂亮。”
“哼哼。”巫秋意扁扁嘴。
两个人在藏室里转了一会,又往更下一层的观星室里走了一趟,里边有一个年轻人正在读书,应该是占星社的社员。
他抬头见到有外人前来后就给他们倒了一杯水,不过连起身都不愿意,权且算是社团例行的招待。
如此慵懒而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明显也不认得巫秋意这位学姐。
接下来,楚岚被巫秋意领着去了一处空间相当大的房间,里面有好几架各种各样的移动升降平台。
“这是什么?”
“你猜猜。”
“看样子像是大比例雕塑专用的放样间。”
“这不是能猜得出来嘛。”
只不过,从旁边张贴的告示来看,雕塑社已经闭社了。
巫秋意应该是它的最后一任社长和最后一个社员。
或许雕塑社也不是闭社了,只是没人会再来了。
楚岚并不知道学校的社团管理制度有没有强制闭社一说。
放样间有几百多平米大,高也有十米以上,地上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线和白色的粉尘与石膏碎块。
面朝着南方的那面墙上装了许多乳白色的塑料板。
塑料板不厚,可以透出之后的灯光。
有时候,这面发光的墙会让人在恍惚觉得它之后是一面大窗户,窗户外有一轮悬挂在天上的太阳。
巫秋意把包甩给楚岚,自己跑到墙边弯腰捣鼓去了,几秒钟后,那面墙亮了起来。
“居然没有给我们断电啊。”巫秋意嘟嘟囔囔地说,她打开了电闸,然后直起腰来,站在光射来的方向中回望楚岚。
楚岚感觉她在光映衬出的的影子有些孤单。
巫秋意也在看着他。
楚岚向前走了两步,到可以听得清她说话的距离。
他回头看了眼放样间的大门,门是那种医院手术室模样的双开厚木门,这时候已经自己合上了。他再转回头来,突然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已经在工作了啊。”巫秋意挑了挑耳边的头发,楚岚看见她手指的黑影在脸侧抚动。
“第七要素是做什么的?”
巫秋意明显愣了一下,楚岚看见她身体的黑影少了一分自然的颤动。
“我以为你知道呢?”
楚岚摇摇头,走到她跟前的位置,让两个人的眼睛能够彼此明晰地对视:“我只知道你们是对抗……对应白夜公司的。”
“对应……第七要素的大家恐怕会喜欢这个词的,”巫秋意露出牙齿笑了,“你说得没错,大概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吧。你也知道,白夜公司都是做什么的。”
“统治阶层的一切手段,剥削者的一切技俩,包庇犯罪,策动政变……”
巫秋意向前走了一步:“说得太好听了些。”
“你应该对着白倪说。”楚岚抿嘴唇笑。巫秋意摆手,吐舌头做鬼脸:“我怎么敢?”
楚岚敛了笑意:“有点危险。”
巫秋意把脸凑到他的面前,只不过由于她背着光,所以楚岚还是不大能看清她的脸。
但女孩熟悉的温度与湿润重新吻了上来:“如果白夜公司的人都和你一样,那就都不危险了。”
听到这话,楚岚扯嘴角也笑出来。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们欢迎你。”巫秋意离他很近地笑着说。
“为一帮人卖命就够糟糕了,有机会退休的情况下非要再找个新主家也太煎熬了。”
巫秋意松开他,舔舔嘴唇。
“我才不舍得辛苦你呢。”
就在楚岚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放样间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人似乎不很有力量,所以厚重的门开启得很缓慢,也给了楚岚和巫秋意齐齐望向门的方向的时间。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那个绘画社的艺术家女孩,京田爱。
京田爱已经脱下婚纱,换上了一身节礼日校服,暗蓝色的女士西装外套里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衣,领口系着粉蓝间杂的蝴蝶结。
西服下缘露出黑色的短百褶裙,裙下的双腿穿着保暖用的乳白色高D丝袜。
京田爱走进来。
这个小个子女孩需要分两次才能完全推开两扇门,中间抬头看见他们,也只是稍稍意外一下,就又重新退出去,把停在走廊里的小推车拉了进来。
小推车上有一个比例放大了的半身石膏雕塑,根据断面的隆起弧度大致能看出雕的是一个女人。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衣冠整齐的巫秋意和楚岚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或许正是因为外人的侵入才让这份本应早先到来的沉默终于到来。
他们沉默地看着京田爱抱起明显不轻的半身雕塑,走向一具放在放样间中央的可移动平台。
女孩半拖半抱地带着石膏雕塑上到了平台的最高层,大约有七八米,然后一撒手把那具半身像扔了下去。
“砰—洒——”
精美的雕塑高高地坠下,然后突然又不突然地摔在地上,成了一堆庸俗的石膏碎块。
京田爱又从平台上跑下来,把别在裙子里的工作锤掏了出来,蹲下来开始对着那一堆石膏碎块敲打。
女孩的手法很熟练,铁锤头碾碎了石膏,之间居然也响起金属相撞的那种叮叮当当声。
声音有节奏地响起,也有些像巷道里的梆子声。
看着她的动作,楚岚突然想起天葬前的仪式。
他在危地区一家零件公司的纤维晶体车间当临时工的时候,交友过几个蒙古种高原人。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得了肺病死了,因为同行人都不知道他的家乡究竟在哪,所以干脆就在夜城给他办了天葬,还叫上了楚岚一起帮忙。
没有停尸,或者只停了一天,第二天他们就背着尸体出了城,他们轮流背着尸体,路上不能回头。
因为是外人,所以楚岚只背了一小段路。
楚岚和他们一起给死的人守夜,然后在天应该蒙蒙亮的时候(时间,而非天色)把死尸从羊绒卷里抱了出来。
在扑腾着的篝火边,由同行人中最年长的人把尸体切分开成几个大块,肉拿刀子剔下来,骨头则然后用骨锤敲软敲碎敲成糊,还要撒面粉搅和,楚岚不大乐意亲眼去看他工作的形状,就连听声音都觉得沉闷。
朋友们说,需要把死者的形骸敲碎,好让他回归自然的怀抱。
天上没有鸟,楚岚不知道谁会吃掉他的死亡。
而面前的京田爱是个日本女孩,可能还有日本国国籍,总之并不可能有这种习俗。
楚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来和她同一个高度,细致地看着她把碎块飞速地敲成粉末,最后她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团大塑料袋,又找到笤帚和簸箕。
“帮我撑一下袋子吧。”京田爱这时候对他说了这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没有说话,楚岚照做了,拿起塑料袋撑开,等着小爱把石膏粉扫进簸箕,随后倒进塑料袋子里。
京田爱对着他的眼睛凝视了好一会,最后对他道了一句谢,说她会一直记住他的,直到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先死掉,但她接着还说就算他先死了也没关系,她会为他画很多肖像画,雕很多塑像,半身的、全身的、木的、石膏的、铁的、大理石的,并为他每年开一个布满了艺术装置的私人展,永永远远地记住他,记住未曾亲近的命中注定。
她真认真,真漂亮,楚岚突然感到头有点疼。
然后京田爱转身,毫不留恋地提着一大袋不知道要做什么的、骨灰一样的石膏粉末走了。
已经没有再待着这里的必要了,楚岚和巫秋意离开了文艺楼,向新校区走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巫秋意接到了个电话。是尹铛打过来的,她问他们来了没有。
于是他们决定去新校区的体育场找尹铛。
新校区的操场上扎了许多白蓬包,里面是各种社团活动的临时场地,种类纷呈,几乎有点像正儿八经的营业场所了。
巫秋意一直牵着楚岚的手,到了操场大门那才松开。
两个人一进操场,就很快发现了尹铛。
尹铛今天并没穿节礼日校服,楚岚心里感到有些可惜。
女孩穿着一身灰黑色运动衣,相当修身,也显得她更加高挑出众。她正在操场跑道边少有的空地上跳绳,步伐轻盈灵快。
“你们来啦?”
尹铛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巫秋意正想说话,身边一向寡言的楚岚却先开了口:“我以为你们会在训练?”
于是巫秋意没有说话,微微侧目看向楚岚,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想象,随后默然莞尔。
尹铛把运动外套的帽子放下来,露出一头乌黑油亮的长长秀发来,巫秋意看见她对着走近的楚岚露出笑容。
“啊……今天集训过了。你来啦。”尹铛把跳绳收起来,藏在身后。
楚岚点点头,没有在她的小动作上留意,直视起尹铛的眼睛:“秋意之前问我能不能来学校一趟,说要给你加油。”
尹铛有一双相当清澈透亮的黑眼睛,但和楚岚对视了一会,忽然之间感到一阵难言的扭捏。
女孩慢吞吞地低下头,拽着跳绳一节节地摆弄:“我还以为你们是为了校园活动来的呢。”
“是为你来的啦,”巫秋意接话了,“不然这家伙这么忙,哪里有空陪我?”
楚岚转脸看了巫秋意一眼,魅魔女孩分外妖媚的眼角毫不露怯地朝他倾斜过来。楚岚终究无言以对。
尹铛觉得学姐的话里有种莫名其妙的味道,但在大脑完全体会她的意思之前,脸颊就已经感到有些发痒。
“啊啊,我带你们逛逛吧。”尹铛扬起白净得近乎发光的小臂,轻挠了一下粉红的脸颊。
他们开始在这座相当大的体育场上逛起来。
巫秋意对参加各种活动很感兴趣,尹铛不知道为什么也十分乐意,不厌其烦地陪她走马观花,楚岚没什么想法,也不赶时间,就跟着她们瞎逛。
他明天有节巫术课要上,是白倪自作主张给他请的私教,权限是她的,花的是他的贡献点和薪水。
课是相当高级的课,一周两节,一次要上起码四个小时。
那位家庭教师也算是白家的人,不过更多的是一名“外戚”,年轻时曾在瑞士和意大利北部游历,是一名享誉北部共和城邦联体的知名巫师。
如果不是白倪这个家族继承人的面子,恐怕请不来那位老先生吧。
楚岚胡思乱想了一会,直到他们转到了弓道社的大营帐,碰到了正在里面坐镇的壬生九十九。
壬生九十九端庄而威武地坐在那,看起来像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因为人长得太日系太漂亮,所以穿上弓道服后也简直像真的从日本ANIME里走出来的一样,粉妆玉琢,无比的静美之中又带着些许符合想象的日本的哀意,因此吸引了很多人来这里。
楚岚站在外头,不想进去。
然而巫秋意和尹铛都注意到了他的明显退避,虽然不清楚缘由也要强行把他拽进来。
那位“高坐天中”的武士少女果然一下子就看见了他,在看见了他身边又有两个不同的漂亮女孩后睁大了黑而深邃的眼睛。
壬生九十九那张暗藏狂狷的凉薄俏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地露出了相当不屑的神情。
楚岚朝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权当同事之间的招呼。
然后他积极参与了弓道社组织的活动,被一位穿着红白弓道服小姐姐热心而主动地指导了全程,最后射一笼箭,中靶计分的成绩相当不错,领了最高级的小奖品。
虽然很快就被巫秋意和尹铛哄抢走了。
一番折腾下来,也该准备去吃午饭了。人流都正朝着校园食堂和附近的商业街涌去,三个人也在其中。
尹铛带着他们这两个已经毕业、肄业的家伙来了她最爱吃的一家面馆,不过因为他们耽搁了时间来得太晚,饭点时候店内已经没有座位。
他们排了好一会队才在店外摆的桌子边坐下。
尹铛不怎么爱吃蔬菜,或者只是不喜欢吃上海青,在巫秋意的撺掇下,她把拉面碗里的上海白菜全部夹给了楚岚。
楚岚也不爱吃这种菜,不过他只能来者不拒。
大大咧咧的尹铛一向吃饭很快,但因为今天对面坐的是楚岚,所以这顿饭的速度几乎要比平时慢上了百分之五十。
巫秋意把楚岚碗里不多的肉都夹跑了,但居然也没自己吃,而是一大半都丢给了尹铛。
用这位魅魔的话说,尹铛这个年纪的女孩正需要长身子,而且除了一般的学业还要参加足球队的集训,更应该多补一补。
楚岚吃完了一碗面后,就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尹铛。
尹铛吃面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也相当淑女,并且还用没捉筷子的右手虚护着领口,明显是怕油星溅在上面。
女高中生时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看一眼楚岚,结果往往和他的眼神撞上,连忙低下去。
楚岚也意识到了这样的注视会给人压力,于是仰脸去看远处的城景。
在茂密如林的城市中,这片校园和它的周边的确可以算是矮浅的稀树草原了。
难得的安静。
只有远处时不时响起的雷鸣。
可能哪个除了中心区之外的城区正在下雨。夜城很大,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在同一时刻躲雨。
高空飞过了一些浮空车,有微弱的风在身后吹起来了。楚岚感觉到。
起初是轻柔的风,带着些许舒适的凉意,吹散了些许小吃街道上的气味。
然后风更大了些,楚岚看见尹铛低下去的头上,有一些没束进马尾的细发丝在无序颤动。
最后,狂风骤然地轰鸣而来。
两个女孩的黑发不约而同地在顺着同一个方向起舞。
与此同时,汹涌的风几乎聚成了高密度的实体,让街上的人难以呼吸。
巫秋意抬头,望向楚岚背后、风吹来的方向,紫眼睛里映出十足的讶异和震怖。
楚岚回头。
在夜城冰冷恢宏的市中心,就在那座玛雅金字塔型的、象征强权与统治的巨构建筑白夜公司的总部——“白夜之星”脚旁,一栋比旧迪拜塔还要巍峨高耸的摩天大厦,陷入了骇人的境地。
大楼的上三分之一都沐浴在浓烈的黑烟之中,连它身上正燃烧着的橙黄火焰都几乎被埋没,无数个解体的建筑碎片开始坠向大地,像凄厉凝重的雨。
那些“雷鸣”的来源,也被真正看见。
无数个黑色的细点,从四面八方的光污染夜空中浮现出来,甚至包括他们头顶的地方。
那些不明正身的黑点身上闪着一些冷峻的霓虹系光,急遽而猛烈地加速着,在瞬间突破了夜城的交通管制,成千上百地,像蝗虫一样涌集,拖着流线,飞蛾扑火般地冲撞向那座沐浴在劫火之中的大楼,刺入它断流淌火的伤痕,并且消失在翻滚的黑浓烟其中。
这时候,尖啸的爆音才终于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廓中,盖过了他们已经显得无声的尖叫。
现在是夜城时间正午十二点五十三分。
文职员工矢吹小春把手从手包里取出来,握着一把塑料盒子样的战术手枪,心想。
天空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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