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是个好孩子。”,我说道。

“那是当然,我的儿子,我的爱人——他说要想一想,不想仓促,有耐心,懂得思考,跟他爸一模一样。”

话音没落,李泽就从楼上下来了。

他一进厨房,先给了我一个用全力的熊抱,再转身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很闷很实在,“你们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两个人。我很骄傲自己是你们的儿子,真的很骄傲,很幸运。”

“还要借车钥匙吗?”我故意调侃。

他挠了挠头,嘴角往上扯,“不用了,爸,谢了。我去找菲菲,我们有些事要谈谈,可能在那边庄子里吃晚饭,管事夫妇说给我们烤披萨。”

母亲笑着捏了捏我的手。

“那群人比我们还宠孩子。”

“可怕,是吧?”

……

第二天将近正午,我才见到李泽。

他进了厨房,倒了杯牛奶,拿了两片烤面包片,就要走。

整个人飘的,步子软,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完全没注意到我坐在桌边看着他。

我盯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大约十分钟后,母亲来陪我吃午饭,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含着点感慨的笑。

“今天早上我跟李泽谈了很久,”她说。

“有什么结论了吗?”

“李泽昨晚失去了童贞……是跟菲菲。”她说。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小子,这几天生命进度条推进得够快的。”

“如果第一次是跟我,大概也是甜的,”母亲平静地说,“但这样更好,我觉得。”

“我们聊了很久,趁你还没醒的时候。他全都告诉了我,是怎么发生的,是什么感觉。他问了很多问题,想知道怎么对菲菲更好。第一次嘛,两个人都有点懵,也有点不到位,但他们在一起很高兴,是真的高兴。”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他说,妈,我对他真的很骄傲。那股成熟劲儿,那份看得清楚自己的……他告诉我,他对我的那份热,对我的那份爱,他都知道,都承认,但跟菲菲是不一样的感觉。正是因为这样,他觉得跟我往前走不对。哪怕他认为那会是——他原话——‘彻彻底底、地动山摇、帅爆了的事’。”

我笑了。

“他说他要专一地跟菲菲走,先看看到底能走多远。但他也警告我——”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如果他们两个将来没成,我最好别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

最后,李泽和母亲没有走到那一步。

菲菲彻底把我儿子钩走了,钩得牢牢的,两个人痴缠相守,现在也是。

母亲看他们好成那样,心里是高兴的,也多少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感慨——这一点她比我多一些。

我想,李泽大概还是在某个时候告诉了菲菲他跟母亲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些心思——因为往后的岁月里,我会偶尔看见李泽在菲菲面前顺手拍一把母亲的臀,或者往前捏一把,菲菲在旁边忍着笑,母亲佯装恼怒地拍开他。

我从来不吭声,因为从来没走偏,而且每回母亲被他这么一弄,回头见我就格外有劲。

没坏处,挺好的。

……

有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四十四年。

我们选了那一整天,慢慢悠悠地把岛上最喜欢的地方走了个遍。

沿着海峡一路绕,在几个小镇停下来,走走看看,不赶时间。

李暖和李泽、菲菲提前备好了野餐,在湖边空地上铺开:冷切的烤鸽子、新鲜的面包、晚熟的车厘子,还有一瓶在湖水里冰了许久的白葡萄酒。

阳光好,水色深,吃得很满足。

傍晚,我们坐在离家不远的海湾边的礁石上。

夕阳把天烧成一片——杏粉、玫瑰、淡紫,层层浸染,柔得像旧时的水彩,连海浪打在乱石上的声音都压得轻了。

母亲靠着我,一只手绕过我腰,我把她揽进来,鼻尖凑近她发际,肥皂香和檀木香混在一起,那是她的味道,几十年没变过。

她往我这边更靠了靠,轻轻叹了口气。

“妈,你在想什么?”

“有点感伤,有点沉,”她说,“在脑子里翻旧账,想着我们还能看多少回这样的日落。”

“能多少就多少,一次都不想少。”

“什么都有代价,小铭,”她轻轻说,“就算是最好的爱,最大的幸福,也有代价。”

“我这几十年,每一天都是庆幸着过的,妈,没有遗憾。就是太贪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当初我们互许承诺,以男人和女人,以夫妻,以母子——虽然我们从没开口说透,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多半是我先走,留下你。”

她停了一下。

“那是代价,儿子。你要在后面留下来,一个人继续过下去。”

她转过身,双手捧住我的脸,用力亲了我一口,眼神里有什么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你可以想我,可以难过,这我理解,我也希望你这样。但你要是就此颓掉,不再当爸爸,不再当爷爷,我对天发誓,我会回来找你算账,把你从这里骂到地狱再拉回来。”

我噗嗤笑出来,“明白了,妈,我听令。”

……

两周后,时间到了。

好在,一切发生得很快。

那天早上我们在一起吃早饭,商量着要不要提前去南湾岛把冬天的小屋开起来。

母亲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茶杯从手里滑落,脸刷地白了。

“妈!你怎么了?”

她的嘴唇隐隐带着一丝灰蓝,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攥住了,扭曲着,“有……有什么不对,小铭。我想……吐,我喘不……”

然后她歪倒在椅子里。

之后的事,我记得都是碎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也记不清是怎么给120打电话的。

等救护车,等直升机,等落地,等送进重症监护室。漫长的等待把人掏空了。

接诊的心脏科医生没有绕弯子。

发作严重。

无可救治的选项。

护士推开病房门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她点名要见你,只你一个。”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整个人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护士绕过来,轻轻扶住我的手肘,带着我往门口走,“时间可能不多了,别浪费。”

母亲躺在那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脸色比平时浅,嘴唇还带着那一点灰蓝,手在摆弄氧气管,把细管往鼻孔里重新捋了捋。

我压下栏杆,坐到床沿上,握住她的手。

凉的,很凉,还有一点我从没感觉到过的细微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重新换气,“我已经……告诉他们……不用抢救。这是我的时候,我心里清楚。记住……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我的儿子……我的爱人。你还需要你的家人……他们也需要你,比以前更需要。你们要成为彼此的依靠。不要停……不要停止做……那个好父亲、好爷爷……”

她停了停,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走之后,李思会留下来陪你,确认你过得好。她会告诉你我们之间的约定。别赶她走,答应我。这件事很重要。”

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约定,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持,我最终点了头。

“好,”她说,“小铭,没有遗憾。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能和最爱的人走完最后一程——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我很满足。”

我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叫……叫他们进来。”

……

追悼、告别、葬礼。

那些细节在我记忆里是打碎的,是漆黑的,一块一块分离的碎片,不连贯。

只有灼痛是一直的。

李泽、菲菲和李暖把所有手续都接过去了。

李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像一根柱子。

最锐利的痛慢慢磨钝了。

变成低沉的、不散的钝痛,像一块陈年的淤伤,压下去才感觉到。

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好,能把最暗的部分压住。

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礁石边,盯着那片小海湾发呆,脑子里放的是最初那个梦——那片海,那四个孩子,还有她。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很远,很远,完全不是自己的。

我知道他们都在照看我,故意让我忙着,故意往前推我。

有时候我心里是感激的,但也有很多次,我很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人盯着往好里想,只想待在那些记忆里。

有一天,就是那种发呆的当口,李思来找我了。

“爸!我找了你多久!”她走过来,半是责怪半是松了口气,“我们都担心了,你午饭都没回来吃。”

“抱歉,闺女,走神了。”

“你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知道吗?”

我沉默。

她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把我往小路上拉,“你在这里被回忆围住了,爸。我们去南湾岛待一阵子,好不好,我陪你去。换个地方,对你好些。”

“你已经离开自己的事情太久了,李思,不用再为了我——”

“晚了,”她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坏,“我今天早上已经订了两张头等舱,后天早上九点的班机。我们一起去把南湾小屋收拾开。两个人效率高,也有个伴儿。我那边嘛——系里早就催我申请学术休假,两本书还没写完,刚好趁这段时间推进。”

我举手投降,“好吧,闺女,你把我架住了,但你说的可能没错,换个地方散散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思宣布了我们的计划,一桌人都赞成。

我看到李泽、菲菲、李思、李暖之间互换了几个眼神,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眼神里传着,像是某种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默契。

我看出来了,但没点破,跟着走就是了。

从海城飞南湾岛那一路,出乎意料地好。

李思跟我聊了一路。她在大学数学系做系主任,第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女性。

那些一路走来的委屈、较劲和突破,她以前从没细说过,这一趟全说了出来。

我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听她讲自己的故事。

越听越觉得:她身上有太多她妈妈的东西——笑起来的弧度,说话的劲头,遇到事情往前冲的韧劲。

一模一样。

到了南湾小屋,收拾了整整五天,每天十几个小时,把人累透了,踏实的累,睡得很死,起来还想干。

那么多年了,我还没跟哪个孩子这么踏踏实实地并肩干过活。

第五天傍晚,活都干得差不多了,我们坐在阳台上,开了一瓶白葡萄酒,看落日,夹在疲倦和微醺之间,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静。

“能问你一件事吗,李思?”

“看问什么,不想说的我可以不答,”她说。

“这是公平的。你妈和我一直不插手你自己的生活,但这阵子我越想越好奇。你这么有才华,这么好,怎么就一直没有……嗯,一个伴儿?”

她斜眼看我,嘴角往上一扯,“这话问得很有技巧,爸。”

“我是真奇怪,这阵子越来越清楚了——没有任何理由,你应该不缺伴的。这个谜,我这个老实没用的老头子一直想不明白。”

“我这些年也谈过几次认真的,爸,”她说,语气很平,“大部分是男的,但也有几个女的。”她停了一下,“我是双性恋,会让你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说,“你妈也是。”

李思愣了一下,“爸……你是认真的?”

“是啊,没想到她没跟你说过吧,你们俩以前那么亲近。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就一个人。”

“谁?不对——等一下,让我自己想。”

她靠回椅子里,低头盯着杯底,杯子转着,转着,眼神往远处去了,显然是在翻什么旧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直起身,眼睛睁得很大——

“是……是晴,对不对?”

“你这侦探天分,跟你妈一样。”

“应该早想到的。就只有晴一个吗?”

“嗯,只有她。你妈嘛,我觉得不是天生就对女人有兴趣,更多是因为晴这个人——是因为那个人,不是因为性别,说得通吗?她们两个之间有种默契,是灵魂层面的,后来才延伸到了别的地方。”

我喝了口酒,“说到底,爱就是爱,管它是哪里来的。让人心跳停一下、认定是那个人的感情,一直值得等。爱这件事,从来不该凑合。我这辈子在这件事上太幸运了。”

“所以我才一直没嫁人,”她说,“我在找,在等。”

“还有希望吗?再过几个月你都四十五了。”

她笑了,意味深长,“有,爸,说不定快了。到时候确定了我再告诉你,先不说。”

她移了移身子,直接看我,“换个话题,但没跑多远——爸,你还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吗?”

“忘不了的,那天我们告诉了你和李暖,我跟你妈是什么关系。你当时那么平静,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我已经知道两年多了,”她说。

我愣住了,“什么……你们一直藏着?”

“当然也告诉李暖了,我们姐妹俩从来没秘密。李泽当时还小,没跟他说,感觉也没必要。”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年,过年前夜,我十六岁。”

“啊……”

“对,我那天凌晨一点多睡不着,下楼去厨房找东西吃。经过客厅,听见里面有动静。”

“那晚我们在包过年礼包的,后来嘛,没忍住,跑了题,”我脸上有点热。

“我的记忆跟昨天一样,爸,”李思说,语气渐渐压下来,“那晚大概是我这辈子情绪起伏最大的一个晚上。刚看见你们的时候,窘,难受,像小孩子闯进了不该看的地方。”

“然后……就像在路边看见车祸,你根本不想看,但你就是挪不开眼睛。看着看着,就被吸进去了。你们互相给对方的愉悦,那股劲儿,温柔和玩闹……就是很难移开视线。”

“但后来有一个时刻,什么东西变了。妈妈……妈妈当时跪在你面前,嗯,嗯,口……口交,”李思停了一下,脸色深了一些,“然后你开口说话了——说的是,‘妈……你帮儿子吃得这么好……’”

她咽了一下,长出一口气。

“那一刻我几乎吐出来。但比起恶心,更多的是愤怒。你们两个怎么能瞒着我们?你们是母子,那我们算什么?我当时想冲下楼把你们拉开,想一人抽一巴掌,你们怎么能对自己做这种事,对我们做这种事——”

“爸……”她声音轻下来,眼眶红了,“我当时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一直在哭,很轻的,憋着没出声,但眼泪一直流。我这辈子以为知道的那些东西,在那几分钟全烧没了。我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不知道你们还爱不爱我,有没有爱过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刻我想死。”

“但我的眼睛就是离不开你们。你们在一起的方式,有种很奇怪的、让人没办法抗拒的东西。然后……我越看,越……有反应。”她停了停,“如果说之前已经很糟了,这一刻是糟了一百倍。我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能同时这么抗拒、这么被吸引、这么愤怒,又这么——我感觉我要大叫,要痛哭,要羞死,还要……还要高潮,全部同时。”

“我们一点都没察觉到你在那里,”我轻声说。

“不奇怪,爸,”她苦笑,“当时你仰躺着,妈妈骑在你上面,你在含她的乳头——你们全在那里面,没有一丝心思在外面。”

“就在那个时候,我感觉到肩膀被碰了一下。是李暖,她起来找我到哪了,结果在台阶上找到了我,她在那里站的时间几乎跟我一样长。”

“她叫我别动,安静看着就好,让你们自己来。我们都没见过这种事。”

她声音低了一些,慢慢说,我们姐妹俩坐在台阶最顶上,看了至少有半个小时。

我记得越看越——越是被吸进去,悄悄摸了自己一点,也不再觉得那么愧疚,李暖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把我留在那里没跑。

但现在想起来记得最深的,是你们给彼此的那种……投入,那种给出去的方式。

回头再看,那是我见过的最美、最让人心里暖的东西。

当你们以母子的名义同时喊出来的时候……那一刻是一种开窍,一种顿悟,刻进心里再也没退过。

我的眼眶湿了。

“闺女,我根本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是因为我们?”

“我一点都不觉得亏欠,爸,”她说,语气笃定,“我过的是我自己的日子,我拿了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床上来过不少好男人好女人,每分钟都没白过。你别在那边自责,觉得你们是把我看歪了、毁了的罪人,我不接受这个,”她说得斩钉截铁。

“好,李思,你赢了,”我无奈地举手,“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那晚看见那些,是怎么慢慢想通的?”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