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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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两点,林屿骑共享单车去艺术中心。

八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有黏腻的声音。

他穿过文化广场,喷泉没开,池子干的,池底瓷砖裂缝里长出一丛野草。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砖面上,很快被晒干的砖吸进去。

林屿把车停在艺术中心门口。

玻璃门半开,冷气从门缝漏出来,打在他小腿上。

他走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售票窗口挂了“午休”的牌子。

左手边楼梯口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三楼琴房开放时间 9:00-17:00。

他上楼。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闪个不停,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一明一暗。

二楼拐角处堆着几块废弃的展板,积灰很厚,上面印着去年的舞蹈演出海报。

他停下看了一眼——母亲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字体比领舞小两号。

海报边缘卷起来,露出一截透明胶带的残胶。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琴房的门,门上都有一小块玻璃窗。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热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走廊中间那盏吊灯轻轻晃。

灯罩是乳白色玻璃,上面趴着一只干死的飞蛾。

管琴房的阿姨坐在走廊口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半块西瓜,铁勺插在瓜瓤里。

她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无袖衫,胳膊上的肉松垮垮垂下来。

她抬头看林屿,勺子还含在嘴里。

“练琴?”

“找人。”林屿说,“我是许清禾的儿子。”

阿姨把勺子放下来,勺柄磕在桌面玻璃上。

“哦,许老师。”她上下打量他,眼神从他球鞋移到T恤领口,“你爸每周四都来,坐一个小时就走。”

林屿的手攥紧裤缝。他今天穿了一条棉质短裤,裤袋里放着手机,手机壳发烫贴在大腿上。

“哪间?”

阿姨指了指走廊倒数第三间。“308。他每次都订那间。”

林屿走过去。

走廊两侧的琴房门都关着,只有两三间亮着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练琴。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弹音阶,手指细长,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细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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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琴房里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钢琴上睡觉,琴盖合着,上面摊开一本乐谱。

308的门没锁。林屿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琴房很小,四平米左右,贴墙放着一架立式钢琴,钢琴上盖着一块深红色绒布。

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闷热。

窗帘是浅蓝色百叶窗,有几片叶片弯了,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平行的亮线。

墙角有一台落地风扇,扇叶停着,插头卷在底座上。

钢琴凳是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海绵。凳面上没有灰。

林屿走到钢琴前,掀开绒布。

琴盖上放着一本乐谱,封面是浅黄色,边缘卷起来,纸张发脆。

他翻开第一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小很轻,但笔画的转折他认得。

“许清禾”。

母亲的名字。她写“许”字时,言字旁的点总是写成一个小圆,像滴水落在纸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指腹触着纸面的粗糙。

印刷的乐谱是车尔尼练习曲,简单的C大调音阶练习,每个小节重复四遍。

但乐谱边缘有铅笔批注,写在第四小节旁边:“第三段慢一点”。

笔迹也是母亲的。

“慢”字的竖心旁写得很长,拖到下一行。她知道父亲不会弹琴,但她还是批注了,还是写了。她写的时候知道谁会翻开这本乐谱。

林屿把乐谱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内页夹着一张便签纸,粉红色,粘性那头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掉下来。

便签上写着行字:“这周新换了弦,高音区第三键试试看。”

没有署名。但笔迹是新的,蓝色圆珠笔,墨迹还没褪色。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花,五片花瓣,画得很草。

他认得这个图案。

母亲在电话本里涂鸦时也画这种花。

她总是画五瓣花,花蕊是一个小圆圈,花瓣有大有小,从不画叶子。

钢琴凳的坐垫是活的,一端翘起来,露出下面的储物格。

林屿把坐垫掀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旧报纸垫底。

但坐垫和琴凳的缝隙里夹着一枚发卡。

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金属的那一刻,发卡掉进报纸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是一枚黑色的波浪形发卡,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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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很长,深棕色,在阳光下发出暗红色光泽。

他把发卡翻过来,发卡的夹缝里有白色的痕迹——是指甲油蹭上去的。

母亲涂指甲油总是涂到边缘,干透后会在硬物上留下印子。

林屿把发卡攥在手心。金属很凉,夹子的尖端扎进他掌纹。

他站起来,乐谱上那行铅笔字还摊开在那里。

“第三段慢一点”。她教别人弹琴,她坐在同一个琴凳上,手指按在琴键上,弹完第三段之后偏过头说话。她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不是父亲。父亲不会弹琴。父亲只是每周四下午来这间屋子,坐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林屿把乐谱合上,放回钢琴上。

绒布被他掀开的一角搭在琴键上,深红色布料垂下来。

他伸手去抚平,手指碰到琴键,一个白键轻轻沉下去,发出闷响。

琴弦在琴箱里震动,声音很快被墙壁吸走。

他转身走出琴房。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槽里。

走廊里吊灯还在晃,那只死飞蛾还趴在灯罩上。

管琴房的阿姨已经把西瓜收起来了,正拿湿抹布擦桌子。

她看见林屿手里攥着发卡,擦桌子的手停下来。

“你爸上周还来。”她说。

林屿走到她桌前。“他最近身体不好还来?”

阿姨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他走得很慢。从公交站走到这儿,要歇三趟。但他还是来了。”

“坐多久?”

“一个小时。不多不少。”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册,翻开,手指戳在某一栏上。

“每次都登记。你看,上周四,两点到三点。上上周四,两点到三点。上上上周四也是。”

登记册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他的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戳出凹痕。“林远志”三个字挤在格子里,日期前面的方框打勾打得很重。

阿姨把登记册往前翻,翻到第一页。“从今年三月开始。每周四。从没断过。”

三月份。

林屿想了一下,那时候父亲刚查出血压高,医生建议他多走动。

但他没有去公园散步。

他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这间琴房,坐一个小时。

“他来弹琴吗?”

“不弹。”阿姨摇头。“他就坐着。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空手来。就坐在琴凳上。”

林屿把手里的发卡摊开给她看。“这是她的。”

阿姨看了一眼发卡,又看了一眼林屿。她的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改成叹气。“她知道。”

“什么?”

“你妈知道。”阿姨把登记册合上,手指按住封面上的污渍。“她问我,老林每周四来都干啥。我说就坐着。她笑了一下,说,那就让他坐。”

阿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排练好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琴谱袋,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黑色练功服。她刚上完课,后背湿透,练功服贴在身上。”

林屿看见母亲站在同样的走廊里,头发盘得很紧,碎发贴在脖子上。

黑色练功服是氨纶面料,汗水把布料浸成深黑色,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她的锁骨窝里聚集着汗水,像一小片湖。

她刚从形体教室出来,腿上的肌还着。她知道父亲在308坐着,但她没进去。她只是经过管琴房的桌子,问了一句,然后走下楼梯。

他等着你。她经过了,她知道,但她不下车。她只是经过。

“上周四她来了吗?”

阿姨想了想。“来了。她在二楼形体教室有课。三点二十下课,上来过一次。”

“她进去了吗?”

“没有。”阿姨抬起下巴,指了指308的门。“她站在门口,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了。”

林屿回头看那扇门。

门上玻璃窗不大,只能看见钢琴的一角。

如果父亲坐在琴凳上,从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门,不知道门口有人。

她知道。她知道他每周四来,知道他坐在琴凳上,知道他等她。她站在门外看他的背影,看了一分钟。

一分钟够她看什么。

够她看清楚父亲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够她看清楚他后背微微驼下去,够她看清楚他左手的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他连节拍都不准。

他学不会。

但她还是写了。“第三段慢一点。”

林屿把发卡放进裤袋里。金属贴着他的大腿,很快被体温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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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他说。

阿姨摆摆手。“下周四你不来?”

“来。”林屿说。“我也来。”

他走下楼。楼梯间那盏坏灯还在闪,明暗交替的光照在废弃海报上。母亲的笑容每隔一秒亮一次,再暗下去,再亮起来。

他走出艺术中心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

广场地上的冰淇淋渍已经干透了,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裤袋,摸到那枚发卡。

金属的边缘在指尖反复描画。

他想起母亲站在琴房门口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练功服,后背的布料湿透贴在皮肤上。

汗水沿着脊柱沟流下去,流进腰窝,被裤腰截住。

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胸腔慢慢起伏。

她的身体在练功后的余热里放松。

肩胛骨放下,锁骨舒展,腰腹的肌肉从绷紧状态慢慢恢复。

左腿膝盖微微弯着,重心移到右腿。

这个站姿她维持了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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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转过身。

走下楼梯。

没有推那扇门。

林屿把发卡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在眼前。阳光穿过发卡的缝隙,金属条照成半透明。缠在上面的头发丝在风里飘起来,牵到他的手指上。

他听见母亲的琴声。

不是从艺术中心传出来的。

是他脑子里的琴声——车尔尼练习曲,C大调音阶,一遍一遍重复。

第三个音阶开始变慢,慢到每个音符之间有空隙。

空隙里是呼吸声。

她在弹。

他坐在琴凳上听她弹。他在同一个位置坐了很多个周四下午,他对着一台不打开的钢琴,听她没弹完的练习曲。

母亲在乐谱上写:“第三段慢一点。”

她弹得太快。她总是快。节奏稳不住。但她不打算改。

林屿把发卡握紧。

夹子的尖端又在掌纹里扎了一针。

他的身体分泌出汗水,手掌潮湿,汗液渗进发卡缝隙。

她的头发丝被他的汗浸湿。

她的指甲油痕迹被他的指纹覆盖。

她的身体里有他的身体。

她的身体里有名字。

一个名字坐在琴凳上等着。

一个名字送白玫瑰送到被所有人看见。

一个名字在办公楼送十二朵到正确办公室。

她知道每个名字。

她让他们排成谱,像琴键,有高有低,有黑有白。

她挨个按下,声音连成旋律。

她不弹完。

她只弹到第三段。然后慢下来。然后停住。然后站起来说:还没练好。

她走出琴房的时候衣服贴在背上。她走出琴房的时候汗还在流。她走出琴房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但她要经过窗户,不是推开门。

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永远有位置空着。

等着下一个名字。

等着下周四下午两点。

林屿把发卡装回口袋。骑上共享单车回家。下午的阳光打在他后颈上,晒得皮肤发紧。他蹬着车,车链子咔咔响,链条油溅在小腿上。

他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厨房餐桌上那瓶白玫瑰又落了花瓣。花瓶旁边的桌面上,花瓣排成一个弧形。

他走过去。花茎上的刺没削干净,他上次插花时被扎了一下,无名指指腹有个很小的血点。现在血点已经结痂,深红色,像一颗针尖。

他说,妈。对着空荡荡的厨房。他说,你弹得太快。

空气没回答他。

花瓶里的水已经三天没换了。

水面浮着一层透明薄膜,是花茎分泌的汁液。

水底沉着白色沉淀物,气泡从茎的切口慢慢冒上来,贴在水膜下方,破掉。

他伸手进去捞花瓣。

手指搅动水面,水温温的,和体温差不多。

花瓣沉底的那几片已经变软,边缘透明,脉络清晰。

他捏住其中一片,提出来,花瓣贴在他手指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

他把花瓣贴在玻璃窗上。阳光穿过它的脉络,投在窗台上的影子是一张网。网里罩着他的指纹。

白玫瑰开了七天。还没谢。

花心里有极淡的香气。

他凑近闻的时候,闻到母亲睡衣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

是棉布被体温反复烘热之后留下的味道。

她夜里翻身时睡衣袖口蹭过枕头,把这个味道留在枕套上。

他第二天换枕套时闻到过。

林屿转过身。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厨房门框上的油漆裂了一缝。

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怀孕八个月,走路很慢。

她每天下午五点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她的孕妇裙,碎花棉布,下摆很宽,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忽然想:母亲怀他时也穿过那种裙子。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

她的身体刚开始衰老。

她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有人会在琴房里收藏她的发卡。

有人会把她写过的铅笔字反复摩挲到纸张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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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用名单的方式爱她。

她不知道。

不。

她知道。

她二十三岁穿上孕妇裙时就知道。

知道她的身体将被观看,被收藏,被写在纸上,被谱成曲。

她站在试衣镜前,看见镜子里年轻孕妇的侧影,肚子隆起把棉布裙子撑出弧度。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腰线。

她想:这里将来会留下妊娠纹。

会有很多人看见,或者装作没看见。

她会让他们看。

会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看裙子的褶皱如何从腰窝流下去。

她的身体从二十三岁起就是这个姿势。

背对镜头,但知道镜头在拍。

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

名字们排着队,等着弹她的第三段。

她只弹第三段。第四段留给空白琴键。

林屿把发卡从口袋拿出来,走进母亲房间。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她的发饰——黑色发圈,玳瑁色鲨鱼夹,银色发簪。

他把这枚黑色波浪发卡放进去,搁在最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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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它的同类放在一起时,它毫无特别。同类的一枚黑色波浪发卡就搁在它旁边,大小一样,夹口弧度一样。

母亲有两枚一样的发卡。一枚留在琴房,一枚留在家里。

她少了一枚。她知道。但她没回去找。

她让它留在坐垫缝隙里,等着被发现。等着被谁捡起来,攥在手心,带回家,放进抽屉。

她一直让每一个发现她的人,带走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根头发。一个发卡。一片指甲油的痕迹。一段太快的第三段。

她在等待。

等待被发现。

她一直都知道会有人翻看乐谱的最后一页,会有人掀开琴凳坐垫,会有人问管琴房的阿姨。她知道一步一步的轨迹,通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

未晚。

但名字已经写了三行。

林屿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一瞬间,两枚发卡在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红。下午五点二十。

他听见楼下大门开锁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三圈,门锁弹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是铰链缺油。

母亲的脚步声。

鞋跟敲在地砖上,两下,停下换拖鞋。

布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声。

她走进厨房,看见桌面上排成弧形的花瓣。

她说:“又落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穿过天花板,送进他耳朵里。

“嗯。”

他回答。

“换水了吗?”

“还没。”

楼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水龙头打开,水柱冲击水池壁。她在洗花瓶。玻璃瓶壁碰撞不锈钢水池,清脆,像琴键敲在最高音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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